掬著他的笑容上課
他,是個軍人,隸屬國民政府,抗日戰爭期間,由勤務小兵升至機關槍副射手。和平後,他到了香港,跟隨哥哥當膠片工人,並在這裡結婚,生孩子。
認識他的日子,雖有十三年之久,可是,對他的了解,始終不多。
文.攝:沈一一

他那種過份沉鬱的性格,像磚頭一樣,堆疊成一堵不能踰越的高牆,因此,留有印象的,也只不過是幾件小事而已……
1
某天早上,一直下著大雨,雨水落到路面的凹陷處,聚成一個個小水窪,如鏡子般,倒映著同一片晦暗的天空。
他知道我那雙「白飯魚」的鞋底,早已磨出一個小窟窿,所以,他一手撐起傘子,一手抱我而行。
那時候,我才第一次在那麼接近的距離,細看他的髮絲,原來大半已給歲月侵成灰白。
「我替你拔掉那些白髮,好麼?」我問。
「瓜,如果你真的那樣做,我一定變成禿子啊!」他綻開罕見的笑容,還以酒渦作為起點,慢慢擴散到整張臉上。
那刻,我滿心歡喜,掬著他那個燙熱的笑容回校上課;期間,雨絲仍然不斷點碎地上的銀鏡。

2
那個售賣玩具的地攤子,最吸引我的,是一套電動火車。每次經過,我所有的注意力只會落在它的身上;我知道,只要替火車頭裝上電池,它便會帶動三個車卡,不斷在橢圓形的路軌上來回行走。
「只要你考上第一名,我便買來送給你。」他蹲下身子跟我說。
聽著他的承諾,我才不情不願地,隨他離開那個鋪滿歡樂的攤子。
結果,小三的升班試,我考上第一名;可是,他沒有把諾言兌現。我想,那電動火車的售價,只不過是八元五角,為什麼要令我失望?
他沒有任何解釋,回應,是一貫的沉默。
我記得,那是我最恨他的一次。

3
自他得了肝病之後,情況一直沒有好轉。
朋友提議他往內地就醫,可能會有轉機。
「我是國民政府的軍人,死,也不向大陸求醫。」他的說話,可以截斷幾口堅硬的釘子。
每年的十月十日,他依舊在窗外晾起那面「青天白日滿地紅」;儘管他的肝病,已經惡化為肝癌……
4
他,曾經是個軍人。
他,永遠是我的父親。




